阳台上那盆薄荷，是被我当成一件家具买回来的

出租屋的阳台朝西，下午四点以后才有太阳。我在网上花九块九买了一盆薄荷，放在洗衣机旁边的铁架子上。它的叶子密密麻麻挤在一起，闻起来像牙膏。我每天下班回来先给它浇水，水从盆底漏出来，流到楼下晾的被单上，楼下的人骂过两次，后来不骂了，大概搬走了。那盆薄荷长得太快，我剪过几回，剪下来的叶子泡在水里，喝起来没什么味道。我养它，是因为阳台太空了，空得让人想往那儿站一会儿。站一会儿，看看对面楼里亮起来的灯，看别人家电视屏幕一闪一闪的蓝光。

娱乐这件事，很多时候就是从这种空里长出来的。我小时候住平房，院子里有棵石榴树，我蹲在树底下看蚂蚁搬死苍蝇，能看半个钟头。没人觉得那是娱乐，我自己也不觉得。后来有了手机，蹲在同一个位置刷短视频，刷到腿麻。蚂蚁和短视频之间隔着二十年，但蹲着的姿势没怎么变。人需要一点无聊的事情把时间填满，填得不好看也没关系。我认识一个跑长途的司机，他在服务区休息时拿手机下象棋，一盘接一盘，输了就再开一局。他说下棋的时候不想路，不想货，不想家里的事。棋盘上只有车马炮，简单得很。

薄荷长到第三个月，开始招虫子。绿色的小蚜虫趴在嫩叶背面，密密麻麻。我用肥皂水喷，喷完第二天又冒出来。后来我干脆把那些叶子全剪了，光秃秃的杆子立在盆里，难看极了。那段时间我迷上一个手机游戏，种菜偷菜的那种，每天定闹钟收菜。半夜闹钟响，我迷迷糊糊摸到手机，点几下又睡过去。第二天醒来不记得收过什么。阳台上的薄荷光杆子慢慢又发了新芽，嫩绿的一小片，我看了很久，觉得比游戏里的菜真实。但游戏还是照玩，因为夜里醒来那几分钟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，像有人陪着。

我有个朋友在超市做收银员，每天站八个小时，扫码、收钱、装袋。她说下班后最想做的事是去抓娃娃。商场三楼有家抓娃娃店，她花五十块钱抓一个毛绒兔子，抓了二十多次没抓到。她说她不是想要那个兔子，就是喜欢看爪子落下去又松开那个瞬间。后来她花两百块钱终于抓到了，兔子放在收银台下面，上班时偶尔踢一脚。她说那两百块钱买的是二十多次落空，最后一次抓到反而没什么感觉。娱乐有时候就是这样，过程比结果长得多，长出来的那部分才是你真正买的东西。

薄荷开花的时候我没注意。花很小，白色的一串，藏在叶子中间。我是在剪枯枝时闻到的，一股凉凉的甜味。那天我没有剪，把花留着。后来花谢了，结出细小的种子，风一吹就掉。我扫阳台的时候扫出一小撮黑色的颗粒，倒进花盆里，不知道明年会不会长出来。对面楼里的灯还是每天亮起来，有人搬走有人搬来。我站在阳台上看那些窗户，看里面的人走来走去，做饭、吵架、看电视。这些画面跟我没什么关系，但看久了，就像在看一部长长的、没有声音的电视剧。我既是观众，也是另一个窗户里的演员。

那盆薄荷现在还活着，虽然长得歪歪扭扭。我偶尔剪一片叶子嚼一嚼，味道很冲。阳台上的铁架子生锈了，洗衣机换过一次。晚上我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，手机放在膝盖上，屏幕亮着，但我没怎么看。风从西边吹过来，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味。我想起小时候蹲在石榴树下看蚂蚁，想起那个跑长途的司机在服务区下棋，想起收银员朋友踢那只毛绒兔子。这些事情都没什么用。但人总得找点没用的事情做，做着做着，天就黑了，就该睡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