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门口的快递驿站排了十几个人，队伍拐了个弯，贴着一排电瓶车往前挪。前面的人低头翻手机找取件码，后面的人踮脚往柜台看。扫码枪滴滴响个不停，有人一次取三个包裹，抱在怀里像摞砖。我站在队伍中间，忽然注意到旁边花坛边有个老头在压腿，把右脚架在矮墙上，身子一下一下往前探。他穿的是那种老式白球鞋，鞋底薄得能看见纹路。队伍往前挪了一格，我又回头看了一眼，他已经换左腿了。

体育这件事，其实很少发生在专门为它准备的地方。健身房的年卡多半在抽屉里躺着，跑鞋买回来先穿去上班，真正动起来的时候，往往是在等快递、等公交、等孩子放学这些零碎的空当里。那个老头大概每天取完报纸就顺路压腿，动作不标准，但坚持了不知道多少年。旁边经过的人没人看他，他也无所谓。身体这东西，你天天用它，它就还你一点弹性。你把它搁着，它就慢慢锈住。道理简单，做到的人不多。

我上中学那会儿，体育课是最容易被占的。数学老师夹着卷子走进来，说这节课讲题，大家把跳绳收起来。没人反抗，因为反抗也没用。后来中考要考体育，三十分，家长急了，暑假每天早上六点把孩子拽起来跑步。我也跑，绕着小区外面的马路，跑到第三个路口就喘得不行。那时候才明白，身体的事没法临时抱佛脚。你平时不搭理它，它到关键时候就给你脸色看。跑了一个月，勉强及格，但那种胸腔要炸开的感觉记到现在。

后来工作了，坐办公室，一天下来脖子和腰都是硬的。有阵子我试着中午去楼下走两圈，绕着写字楼，经过便利店、花坛、地下车库入口，再绕回来。二十分钟，走得不快，但下午精神确实好一点。同事问我是不是去抽烟了，我说没有，去走路了。他们笑。笑完继续趴在桌上午睡。我不劝人，这种事劝不动。一个人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身体，往往是因为它先出了毛病。颈椎疼了，血脂高了，爬三楼开始喘了，才想起来动一动。

那个取快递的老头让我想起我外公。他八十多岁的时候还每天早晨在院子里打一套不知道什么拳，慢悠悠的，像在水里划拉。我问他这有什么用，他说没什么用，就是活动活动。他走的那年冬天，前一天还在院子里比划。体育说到底不是比赛，不是金牌，不是朋友圈里的步数排行榜。它就是一个人和自己身体相处的方式。你尊重它，它就多陪你几年。你糊弄它，它也糊弄你。公平得很。

队伍终于轮到我。扫码，取件，两个纸箱，抱着往家走。经过花坛的时候老头已经不在了，矮墙上留着一小块鞋底蹭出来的灰印。我走了几步，把箱子换了个手，忽然觉得胳膊有点酸。就两个箱子而已。上楼的时候我特意没等电梯，走的楼梯。四层，中间歇了一次。到家把箱子放下，站在阳台上喘气，看见楼下有人牵着狗在跑，狗跑得快，人跑得慢，绳子绷得直直的。我看了会儿，转身去倒了杯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