化妆间的镜子映出她第三次调整裙摆的手。蕾丝边总往左边歪,母亲蹲下去用别针固定,父亲在门外来回踱步,车钥匙在掌心转出细碎的响。那辆黑色轿车就停在酒店后门,车头绑着蔫了的红玫瑰,昨天从花市拉回来时还带着露水。她忽然想起八岁那年,父亲开着一辆二手桑塔纳送她上学,后座堆满机油桶和扳手,她只能蜷在副驾驶,膝盖顶着仪表盘。如今这辆车是租来的,真皮座椅还带着陌生人的香水味。
婚车队伍出发时天刚擦亮。头车是辆白色加长林肯,后面跟着八辆奥迪,整齐得像一排药片。她坐在第二辆车里,透过贴了喜字的车窗看父亲开着那辆黑车跟在最后,车灯在晨雾里忽明忽暗。司机说这辆林肯是十年前的款式,城里只剩三辆还在跑婚庆。她想起去年陪朋友看车展,销售指着一辆混动SUV说现在结婚都流行用这个,后排能放平当床。当时她摸了摸车门上的缝线,觉得那些线条比婚纱的蕾丝还密。
堵在环岛的时候,父亲的车从右侧挤上来。他摇下车窗喊了句什么,被喇叭声盖过去了。她看见他副驾驶座上搁着个塑料袋,里面是母亲早起煮的鸡蛋,壳已经剥了一半。那辆黑车是五年前买的,父亲坚持要手动挡,说自动挡没意思。去年年检时刹车片该换了,他拖着没去,说再开两年就换辆电动的。此刻他的手搭在档把上,指节发白,像攥着根看不见的绳子。
酒店门口放完礼炮,彩带卡在雨刮器上。父亲把车停到地下车库,回来时西装肩膀落了一层灰。他绕到林肯旁边看了很久,问司机这车百公里几个油。司机说十五个,他点点头,说那还是我的省。她站在台阶上提着裙摆,看见他弯腰摸了摸林肯的轮胎,又回头找自己的车。车库灯光暗,那辆黑车缩在角落里,车顶的喜字被通风管滴下的水洇湿了一个角。
宴席散后下起小雨。父亲开车送她回新房,母亲坐在后排抱着她的换洗衣物。雨刷刮过玻璃时发出橡胶摩擦的涩响,他忽然说这雨刷该换了,刮不干净。她嗯了一声,想起小时候下雨天他总让她坐副驾,说小孩看雨刷动来动去容易犯困。现在她坐在后排,膝盖离前座还有两拳距离。父亲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说这车再开两年,等你生孩子了换个大点的。
小区地库入口的坡有点陡。父亲挂一档慢慢往上爬,发动机声音闷闷的。她看见他右手从方向盘移到档把上,又移回去,像在找什么东西。母亲说到了,他刹住车,手刹拉得比平时重。她下车时裙摆拖在排气管旁边,沾了点灰。父亲没熄火,说还要去还租来的头车。她站在电梯口回头看,那辆黑车的尾灯在坡道上亮着,像两只闭不上的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