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天的公交站台挤成一团，伞与伞碰在一起，水珠顺着伞骨滴落。有人缩着脖子看手机，有人伸长手臂张望来车的方向。空气里是潮湿的柏油味和陌生人外套上的洗衣液气味。我被夹在中间，背包贴在胸前，忽然想起去年在京都遇到的那场雨。也是这样的站台，只是站牌上的字我不认识，身边人说的话我也听不懂。那趟车迟迟不来，我却一点也不着急。

那次去京都，我本没有特别的计划。买了一张机票，订了间很小的旅馆，就出发了。到的那天下午下着细雨，我撑着从便利店买的透明伞，沿着鸭川走了很久。河水涨了一些，白鹭站在浅滩上不动。路过的本地人脚步很快，没有人打伞，他们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，低头赶路。我走得很慢，慢到能看清每一家店铺门口摆的盆栽。有一家卖旧书的，门半开着，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。

后来我拐进一条小巷，找到一家卖乌冬面的店。店里只有六个座位，老板一个人忙前忙后。我指着菜单上第二行，他点点头，转身去煮面。面端上来的时候，汤面上漂着几片薄薄的葱花。我吃了一口，很烫，但味道干净。旁边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，吃完面把碗往前一推，说了句什么，老板应了一声。我听不懂，但大概是在道谢。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一个临时被允许进入别人生活的人，坐在角落里，安安静静地吃完一顿饭，然后离开。

第二天我坐电车去了岚山。竹林里人很多，想拍一张没有别人的照片几乎不可能。我索性把相机收起来，顺着小路往山上走。走到半山腰，遇到一个很小的神社，没有人，只有一只猫趴在石阶上晒太阳。我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二十分钟，看那只猫翻了个身，又继续睡。下山的时候，天放晴了，竹叶上的水珠被风吹落，打在脸上凉凉的。我想，旅游这件事，有时候就是走到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，做几件毫无意义的事。

回程的飞机上，我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，她一直在翻看手机里的照片。我瞥了一眼，全是食物和自拍。她大概去了很多网红店，排了很久的队。我没有觉得她这样不好，只是想起自己在神社石凳上坐着的那二十分钟。旅游没有标准答案，有人为了看风景，有人为了吃，有人只是换个地方发呆。重要的是，你确实离开了原来的位置，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，哪怕只是坐在公交站台上等一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车。

现在雨小了一些，公交车终于出现在路口。人群开始松动，收伞的收伞，提袋子的提袋子。我上了车，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。车窗上还挂着水珠，外面的街景被拉成模糊的色块。我忽然想，下一次出门，不一定要去很远的地方。坐一趟从没坐过的公交线路，在终点站下车，走一走不认识的街道，也算是一种旅游。车开动了，站台上的人各自散去，像一滴墨掉进水里，慢慢散开，然后看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