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停车难的一个微小注脚

小区门口的修鞋摊撑着一把褪色的遮阳伞，伞面是蓝白条纹的，边角已经磨出毛边。摊主老周每天上午八点准时把伞支开，下面摆一张矮凳、一个木箱，箱子上搁着锥子和胶皮。他修鞋三十多年，从前补的是布鞋胶鞋，如今送来的常是皮鞋和运动鞋，偶尔还有汽车座套上的拉链。伞下的阴凉只够两个人坐，可到了下午，旁边总停着几辆等主人的车，把非机动车道占去一半。

车一多，路就窄了。老周的伞原本靠着围墙，后来围墙外划了停车位，一辆白色两厢车几乎贴着伞边停。老周挪了三次伞，最后挪到一棵梧桐树下。树荫比伞大，但会滴树胶，落在修鞋的帆布上黏糊糊的。有车主建议他把摊子挪到马路对面，那边人行道宽，可老周不肯，说对面没有小区出入口，生意少一半。于是每天傍晚，伞下修鞋，伞外停车，两件事挤在同一块地上。

汽车改变的不只是路。老周记得从前补一双鞋五毛钱，现在补一双运动鞋底要十五块，还得用机器打磨。他的木箱里多了几瓶汽车内饰清洁剂，是帮车主顺手擦座椅用的。有次一辆黑色SUV的车主拿来一个裂开的头枕，问能不能缝。老周用修鞋的粗线缝好，车主给了二十块，比修三双鞋还多。从那以后，他开始留意别人车里的皮面，看哪里容易开线，哪里会磨破。

停车位紧张的时候，车主们会互相留电话。老周的木箱侧面用粉笔写着一串号码，谁的车挡了谁，他就帮忙喊一声。时间长了，他认得小区里大半的车，知道哪辆是刚买的，哪辆很久没动了。有辆灰色面包车停了两个月没挪窝，轮胎瘪了，老周用打气筒帮它充过一次气，后来车主回来，送了他一盒盒饭。修鞋摊和停车场之间，慢慢有了些不成文的规矩。

后来物业在门口装了道闸，停车开始收费，车位重新划过线，老周的伞被划在线外。他找过物业，说伞下是修鞋的地方，不是车位。物业说线是统一画的，改不了。老周就把伞收起来，只留木箱和矮凳，遇到下雨才撑开。可下雨天车主也不来修鞋，他就坐在屋檐下看车进车出，看道闸抬起又落下，像看一场重复的戏。车还是那些车，人还是那些人，只是伞没了。

再后来，老周在木箱上贴了一张纸，写着“修鞋，兼修汽车座套拉链”。有车主问他为什么不租个店面，他说租金太贵，修鞋赚不回来。他指着路边一辆刚停下的银色轿车说，那车的座套拉链坏了半年，车主一直没修，因为换一套要几百块，找他缝只要十块。十块钱的生意，撑不起一间店面，但能撑起一把遮阳伞。伞收着的时候，木箱还在，锥子还在，等一个拉链坏掉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