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台仪器叫经皮胆红素测定仪。搁在二十年前,测黄疸得抽血,针扎进婴儿头皮,家长在门外听着哭,心揪成一团。现在不用了,光贴上去,读数就出来。老周想起自己儿子出生那会儿,医院走廊里全是抱着孩子等化验单的家属,一沓单子攥在手里,汗浸得软塌塌的。如今那些化验单变成了手机里的推送通知,数值高了低了,护士站先知道,医生再决定要不要照蓝光。
病房里那排蓝光灯也变了样。以前是几根灯管支在暖箱上面,照得孩子浑身发蓝,像个小外星人。现在用的是发光二极管,波长调得准,只杀胆红素,不伤皮肤。老周不懂这些原理,他只看见孙女照了两天,黄疸退了,护士说可以出院。儿子在旁边嘀咕,说这灯比他办公室的还省电。老周没接话,他想起自己母亲说过,从前乡下孩子黄了,就抱到太阳底下晒,晒过头了又发烧,全靠命硬。
出院那天,护士给了一张卡片,上面印着二维码。儿子扫了一下,手机里跳出个页面,记录着孩子出生以来的体温、体重、喂奶量。老周凑过去看,那些数字密密麻麻,像一本流水账。护士说,回家以后每天还能上传数据,有问题系统会提醒。老周问,那要是没手机呢。护士愣了一下,说大爷,现在谁没手机啊。老周没再问,他把卡片揣进兜里,想着回去贴冰箱上。
回到家,儿子在客厅装了个摄像头,说是能随时看孩子。老周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个小黑点,觉得不自在。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工厂,车间里也装了摄像头,工友们干活时都不敢挠痒痒。可这会儿摄像头对着的是摇篮,儿子在单位午休时点开手机,就能看见女儿在睡觉。老周试过一次,画面有点卡,孩子的脸糊成一团,但他还是盯着看了好几分钟。那几分钟里,他没想别的,就觉得远。
晚上老周给老家的姐姐打电话,说孙女出院了,黄疸退了。姐姐问怎么退的,他说照蓝光。姐姐说哦,那跟咱妈那时候不一样了。老周说是啊,不一样了。挂了电话,他走到摇篮边,孩子正睡着,呼吸很轻。他伸出手,想摸摸她的脸,又缩回来。他想起白天护士说的那些数据、系统、推送,觉得这些东西离自己很远,可又确实在托着这个小生命。他不懂技术,但他看得见结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