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我攒钱买了第一辆车,是辆二手的两厢富康。车漆已经发暗,右前门有道划痕,像被猫抓过。夏天开空调时,出风口会先喷出一股热风,再慢慢变凉。我开着它去过很多地方。最远一次是去坝上,路上水箱开锅,停在路边等了一个钟头。风从草原上吹过来,带着干草和牛粪的气味。那辆车教会我一件事:机器不会骗人,该坏的时候一定坏,该跑的时候还能跑。它没有多余的脾气,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。
城市里的车越来越多,停车位却越来越少。每天傍晚,小区门口的马路边会停满车,有的斜着身子,有的骑在路沿上。车主们下车时总要回头看一眼,确认车窗关好了,后视镜收起来了。这些动作很轻,像是跟车说一声晚安。有时候半夜会听见楼下有车启动,引擎声在楼群之间来回撞,最后消失在主路上。开车的人要去哪里,没人知道。车灯扫过墙壁,亮一下,又暗下去。
有一次坐朋友的特斯拉,他让我试试加速。踩下电门那一下,后背被按在座椅上,窗外的树变成模糊的绿线。没有换挡的顿挫,没有引擎的嘶吼,安静得有点不真实。他说这车能自己开,手离开方向盘十秒钟,屏幕就会报警。我盯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,忽然觉得汽车正在变成另一种东西。它不再只是四个轮子加沙发,而是一台会思考的机器。可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还在,跟二十年前一样。
去年冬天,我的车在立交桥上追了尾。前车急刹,我踩下去已经晚了。保险杠裂开,大灯碎了一个。下车拍照时,手冻得按不准快门。对方是个开面包车的大哥,他看了看我的车,又看了看自己的后门,说算了,各修各的。我们站在寒风里抽了根烟,谁也没提报警的事。后来我把车开回家,一路上听着碎灯罩里灯泡晃荡的声响。那声音持续了三天,直到我去修理厂换掉它。
现在每天出门前,我会绕车走一圈。看看轮胎有没有瘪,车牌有没有被泥糊住。这个习惯是跟父亲学的,他开了三十年货车。他说车跟人一样,你对它上心,它才不把你扔在路上。我坐进驾驶座,拧钥匙,听发动机咳嗽两声然后平稳下来。仪表盘亮起,收音机里在播路况。前面路口是红灯,排队的车一辆接一辆。绿灯亮时,大家同时松开刹车,缓缓往前挪。没有人按喇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