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我在便利店买水,看见加热柜里的烤肠在滚轮上慢慢转动。一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盯着那根裂了皮的烤肠看了很久,最后没买,转身去货架拿了一瓶最便宜的水。收银台后面的店员在手机上刷短视频,外放的声音很响,是那种配着罐头笑声的段子。这场景让我想起娱乐这件事最朴素的形态:它常常出现在人最疲惫、最无聊、最不想面对自己的时刻,像那根烤肠一样,没什么营养,但就是有人需要它转着。
娱乐从来不是奢侈品。工地上干了一天的人,晚上躺在板房里刷搞笑视频,手指划得飞快,一个接一个,不需要动脑子,也不需要记住什么。这跟从前的人在村口听人说书、在茶馆里看人下棋是一个道理。内容变了,那个“让脑子歇一会儿”的需求没变。有人觉得这种娱乐太浅,可对很多过日子的人来说,浅不浅不重要,重要的是那一两个小时里,他能从自己的身份里暂时溜出去。
但娱乐也会长出牙齿。我认识一个跑外卖的小伙子,本来只是睡前打两局游戏,后来变成打到凌晨四点,白天送单时眼皮直打架。他说他知道这样不对,可一躺下就忍不住摸手机,好像那个虚拟的世界里有根绳子拽着他。娱乐一旦从“歇一会儿”变成“停不下来”,它就不再是放松,而是另一种消耗。这时候再回头看便利店那个刷短视频的店员,他可能只是无聊,也可能已经滑进了同一个坑。
有意思的是,同一件事对不同的人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东西。那根烤肠对保安来说可能是晚饭的备选,对店员来说只是货架上的一个商品,对我这个写东西的人来说,却成了一个观察的入口。娱乐也是这样。一场球赛,有人看的是输赢,有人看的是热闹,有人看的是自己年轻时候在操场上跑过的影子。同一个屏幕,照出的是各人心里不同的空缺。
这几年总有人讨论什么样的娱乐才算“好”。是看话剧听音乐会高级,还是刷短视频打游戏低级?我觉得这种分法本身就挺没劲的。一个在车间站了十个小时的人,你让他去理解一部文艺片的隐喻,那是折磨。他需要的是那种能让他哈哈哈哈笑出声、笑完就能睡着的段子。娱乐没有高低,只有合不合适。合适的时候,它是充电器;不合适的时候,它是漏电的插座。
天快亮了,我又路过那家便利店。加热柜里的烤肠换了一批新的,保安换成了一个扫街的阿姨,她买了一杯豆浆,站在门口慢慢喝。店员还在刷手机,不过这次放的是相声,声音没那么刺耳了。我忽然觉得,娱乐这东西就像加热柜的灯,一直亮着,照着那些深夜还醒着的人。它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,可少了它,那些漫长的、难熬的、不知道该往哪看的时刻,会变得更难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