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车刚出现的时候,人们叫它“不用马拉的车”。这个叫法本身就说明问题,它取代的是马,可马能自己认路,车不行。最早的司机要懂机械,要会修,半路抛锚是常事。后来车越造越可靠,人反而越依赖它。我认识一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,他说车开久了,能听出哪个螺丝松了,哪根皮带要换。这种本事不是修车手册能教的,是人和机器磨出来的默契。
城市里的车越来越多,路却还是那几条。早晚高峰时,车流像一条缓慢蠕动的河,每辆车里都坐着一个着急的人。有人按喇叭,有人看手机,有人盯着前车的尾灯发呆。这时候车不再是自由的象征,倒像个移动的笼子。我见过一个出租车司机在堵车时吃盒饭,筷子夹着菜,眼睛还盯着前面的空隙,随时准备往前挪半米。车对他来说,是饭碗,也是牢房。
电动车安静,起步快,没有发动机的轰鸣。第一次坐电动车的人常会觉得不习惯,好像车没发动就已经走了。这种安静改变了一些东西。以前开燃油车,踩油门能听见发动机的声音变化,像在跟车对话。现在电动车只给你一个数字,速度写在屏幕上,冷冰冰的。可也有人喜欢这种安静,说终于不用听噪音了。两种车各有各的好,就像有人喜欢机械表,有人喜欢电子表。
汽车也改变了一个地方的样子。以前村子口是晒谷场,现在成了停车场。镇上的老街拆了一截,拓宽成双向四车道,路边画着整齐的停车位。小卖部老板说,以前小孩在街上跑,现在不敢了,车太多。可他自己的儿子在县城开修车铺,生意好得很。车带来了路,带来了生意,也带走了原来的路。这些东西没法算总账,只能一样一样地看。
那条床单后来被车主拿走了。他抖了抖上面的灰,叠好放在后座,然后发动车走了。车尾灯在路口拐弯时闪了一下,像眨了个眼。我下楼时想,车这东西说到底就是个工具,可人总爱往上面加东西,加面子,加自由,加身份。加到最后,车还是车,人却不一样了。有人开着车笑,有人开着车哭,车都只是往前跑,不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