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模糊了一小块窗面。里面靠门的小床上，孙子正攥着拳头睡觉，胳膊腿时不时蹬一下，像在梦里扑腾。护士说孩子各项指标都好，明天就能跟妈妈一起出院。老陈退后半步，忽然想起四十年前，自己也是在这家医院，把刚出生的儿子从产房抱到婴儿室，那时候走廊里还挂着“发展体育运动，增强人民体质”的标语，红底白字，漆皮掉了好几块。

老陈年轻时是厂里的篮球中锋。一米八六的个子，抢篮板时胳膊一伸，能把球从别人头顶摘下来。每天下班后，灯光球场亮到九点半，水泥地磨得发亮，他穿着回力鞋跑起来，脚底像装了弹簧。有一回跟兄弟厂打友谊赛，最后三秒他还落后两分，接球转身勾手，球在篮筐上弹了三下才落进去。全场喊得震天响，他落地时踩到别人脚上，崴了，肿了半个月。那半个月他没法上场，就站在场边给队友递水，看他们跑位，急得手心冒汗。后来他明白，体育这东西，上场有上场的痛快，看别人打也有看别人打的滋味。

儿子五岁那年，老陈给他买了个小皮球。儿子拍了两下就扔了，跑去追一只蜻蜓。老陈没勉强，把皮球收在柜子顶上。再后来儿子迷上乒乓球，每天对着墙打，白色小球在水泥墙上弹来弹去，声音清脆得像在数数。老陈偶尔陪他打两局，发现自己脚步跟不上了，弯腰捡球时膝盖会响。他站在球台边喘气，看儿子挥拍的动作干净利落，忽然觉得时间跑得比球还快。儿子后来进了校队，拿过区里中学生比赛第三名，奖状贴在老陈床头，边角已经卷起来了。

老陈退休那年，小区翻新了健身广场。单杠、双杠、扭腰器，还有一条鹅卵石铺的步道。他每天早上六点半下楼，先在单杠上吊一会儿，拉伸脊椎，然后绕着步道走十圈。走累了就坐在长椅上，看年轻人打羽毛球。有个穿红裙子的姑娘每次都来，挥拍时裙子转成个圆，球打得不算好，但跑得特别欢。老陈看着看着会笑，想起自己当年在球场上也是这样，技术粗糙，但浑身有使不完的劲。体育有时候跟年龄没关系，跟那股想动起来的念头有关系。

孙子满月那天，老陈推着婴儿车在小区里转。走到健身广场，他把车停在树荫下，自己去做引体向上。做到第三个时胳膊发酸，他咬着牙又拉了一个，落地时喘得厉害。旁边一个小孩抱着足球跑过去，球滚到婴儿车边上，老陈弯腰捡起来，顺手颠了两下。脚法还在，只是肚子大了，颠球时得收着点。孙子在车里睁着眼看他，黑眼珠跟着足球上下转。老陈把球还给小孩，推着车继续走，心想等这小子会走路了，先教他拍皮球。

傍晚老陈回家，路过灯光球场。几个中学生正在打半场，球鞋摩擦地面发出吱吱的响声。他站在铁丝网外看了一会儿，有个孩子投了个三不沾，球滚到他脚边。他捡起来，退后两步，三分线外随手一抛，球空心入网。孩子们愣了一下，然后有人喊“爷爷厉害”。老陈摆摆手，转身往家走。路灯刚亮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影子前端晃着，像还在运球。他想起明天要去医院接孙子出院，路过体育用品店时，得进去看看有没有小号的皮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