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扇漆皮剥落的单元门装了二十多年,门禁呼叫铃的按钮早就不灵了。住三楼的陈爷爷每次下楼,总要使劲按两下,喇叭里传出沙沙的电流声,像极了当年收音机里转播球赛时的杂音。他年轻时候是厂里篮球队的后卫,如今膝盖不行了,可听见那铃响,还是会下意识地踮一下脚,仿佛在试探地板还弹不弹。
那时候整条巷子的孩子都在这栋楼前的水泥地上打球。地面裂了缝,拍球时总往一边偏,大家就练出了歪着身子投篮的本事。篮筐是焊在墙上的铁圈,没有网,球进了就听见铁碰铁的哐当声。陈爷爷坐在楼梯口看,偶尔喊一句“手腕别僵”,声音从门禁的喇叭里漏出来,混着电流声,倒像是球场上的扩音器。
后来巷子改造,水泥地铺了塑胶,篮筐换成了带网的标准款。年轻人来得多了,穿各色球衣,运球时球鞋摩擦地面吱吱响。老楼的门铃却更哑了,有时按半天没反应,得扯着嗓子喊。陈爷爷还是坐在老位置,只是看一会儿就上楼,说现在的球转得太快,眼睛跟不上。他更记得从前那个歪篮筐,球砸上去弹得老高,要追到巷尾才能捡回来。
楼里搬来一户人家,男孩十五岁,个子高,总在黄昏时对着墙练传球。墙皮被他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,像某种刻度。有天他按门铃找同学,按了三下没响,正要走,喇叭里突然传出陈爷爷的声音:“用点力,往下压。”男孩愣了一下,再按,果然通了。后来他每天练完球都来按一下门铃,听那沙哑的响声,像是某种确认。
去年秋天,陈爷爷走了。他儿子来收拾东西,把一副旧护膝放在门卫室,说谁要谁拿。护膝的松紧带已经没弹性,搭扣也锈了。男孩拿走了,戴着它打球,膝盖处空荡荡的。门铃还是没人修,按下去只有微弱的吱吱声,像远处有人在吹哨。可男孩每次经过都要按一下,他说听不见响声的时候,反而更清楚该往哪儿跑位。
现在巷子里的球场铺了塑胶,晚上有灯,打球的人越来越多。老楼的门禁终于换了新的,不锈钢面板,按钮亮蓝光。可新门铃声音太脆,像电子表报时。男孩已经长到一米八,很少再来。偶尔路过,他会伸手按一下旧门铃的位置,那里现在是一块平整的塑料板。他收回手,拍拍球,球弹在水泥地上,咚咚咚,一直滚到墙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