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后来跟儿子说,他在窗外那半小时,比看一晚上电视都舒坦。儿子笑他,说爸你以前最爱看相声,现在怎么改看保温箱了。老周想想也是,他年轻时追马三立,一段《买猴》能乐三天。现在电视里那些节目,灯光晃眼,笑声罐头一浪接一浪,他反倒觉得吵。娱乐这东西,好像跟年纪有关。二十岁要的是热闹,四十岁图个放松,到了六十岁,能让你站在走廊里不知不觉笑出来的,往往跟玩无关。
同病房有个年轻爸爸,手机里装了四个游戏,等妻子出院的间隙能打三把排位。他说这是他的娱乐,不带一点愧疚。老周问他,打游戏赢了高兴吗。年轻人说高兴,但那种高兴像汽水,开盖时响,喝下去甜,过十分钟就忘了。老周点头,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打牌,赢一晚上烟票,第二天照样困得睁不开眼。娱乐有时候是打发时间,有时候是把自己从时间里捞出来。前者容易,后者难。
护士站旁边有台电视,下午总开着。几个陪护的家属坐成一排,看一档相亲节目。男嘉宾说月薪两万,女嘉宾灭灯,台下观众起哄。老周路过,站住看了五分钟,没笑。他想起自己和老伴是别人介绍认识的,见面三次就定了,哪有什么灯可灭。可那些家属看得津津有味,有人还拿手机拍屏幕,说要发给女儿看。娱乐在这种时候像一根绳子,把陌生人暂时捆在一起,谁也不觉得尴尬。
老周的老伴在家炖了汤,打电话问他要不要送来。他说不用,医院食堂有。挂了电话,他又走到新生儿科窗外。这次他看见孙子打了个哈欠,小嘴张成O型,眼睛还是闭着。他掏出手机想拍,发现玻璃反光,拍不清。他把手机收回去,用眼睛多看了一会儿。旁边一个老太太问他,哪个是你的。他指给她看,老太太说真像你儿子。他笑了,说像他妈。这种时候他不需要任何节目来逗他,他自己心里那点高兴,够用一整天。
晚上儿子来换班,老周坐公交回家。车上人少,他靠在窗边,看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老同学群里发了个搞笑视频,一只猫踩到遥控器把电视关了。他看完没转发,锁了屏。车窗上他的脸和外面的霓虹叠在一起,忽明忽暗。他想,娱乐这东西,说到底就是让你在某个瞬间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也就忘了,想起来的时候,该在的还在。孙子还在保温箱里,明天他还要去医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