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育这件事,开头往往跟输赢没什么关系。我小时候住的大院里,水泥乒乓球台中间摆一排砖头当网,谁先到谁占台子。有个叫小勇的男孩总带着自己的拍子,胶皮开了口子,他用橡皮膏粘上接着打。我们打的是“皇帝”,输一个球下台,能连赢五局的人当皇帝。小勇当皇帝时没人敢扣杀,因为他会突然蹲下去,把球回到台子边角上。那会儿不懂什么旋转落点,只觉得他蹲下去的样子像在捡东西。后来他搬家走了,球台还在,砖头被人踢散了几次,又有人重新码好。
真正开始看比赛是九十年代的事。家里那台十四寸电视只能收到两个台,遇到转播乒乓球世锦赛,父亲会把天线转来转去,屏幕上雪花点少了,声音还是呲啦呲啦的。有一回决赛打到决胜局,邻居家小孩趴在窗台上喊“赢了赢了”,我探头一看,他举着个收音机贴在耳朵上。那场比赛谁赢的我忘了,只记得第二天上学,路上好几个人在议论那个擦边球。体育比赛有时候就是这样,画面没看清,声音没听全,但结果传得比什么都快。
后来自己上场打球,才明白看和打是两回事。单位组织篮球赛,我负责防对方那个左撇子。他运球不高,第一步特别快,我退了半步,他直接跳投。球在篮筐上弹了三下才掉进去,我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比球砸地的声音还大。中场休息时队长递来一瓶水,说“你手别往下压,他吃准了你重心后坐”。下半场我改了站位,他两次突破都撞在我胸口上。比赛输了,但那天晚上洗澡时,我对着镜子比划了好几次滑步的动作。
体育里最磨人的部分不在场上。朋友老周跑马拉松,每天早晨五点出门,沿着河堤跑十公里。有年冬天路面结冰,他摔了一跤,膝盖肿了半个月。能跑之后他改去操场刷圈,四百米一圈,刷二十五圈。我问他枯燥不枯燥,他说数圈数到后面就忘了,只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脚跟。老周后来跑了北马,成绩四小时出头,回来把奖牌挂在厨房门框上。他老婆说那牌子挡着拿碗,他说挂着吧,又不碍事。
前些天路过一个社区球场,几个初中生在打半场三对三。其中一个瘦高个连续投丢三个球,队友没抱怨,把球传给他第四次。这回他运了两步,在罚球线附近停住,踮脚,出手。球空心入网。没人鼓掌,他也没笑,只是退回去防守时用鞋底蹭了蹭地上的灰。场边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经过,车里的小孩伸手去够滚过来的球,老太太弯腰捡起来,单手扔回场上。那球飞得不高,落地时弹了两下,正好滚到瘦高个脚边。他弯腰捡球,然后拍了拍球,重新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