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台老门禁的呼叫铃又坏了，按下去只发出半声闷响，像一只被掐住嗓子的麻雀。我站在铁门前等维修师傅，目光落在门边那辆积灰的蓝色小轿车身上。它停在那里快两个月了，轮胎瘪了半边，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纸条，写着“出售”和一串号码。这辆车的主人大概是搬走了，或者换了新车，把它遗弃在这个连快递员都懒得进来的巷子里。门禁铃和这辆车有一种奇怪的联系，它们都是被时代甩下来的东西，一个用不了，一个开不动，却还占着原来的位置。

我考驾照那年，教练开着一辆老捷达，手动挡，离合器高得离谱。每次起步我都熄火，教练就拍着副驾驶的仪表台骂我。那辆车没有助力转向，倒库的时候我两只手抡方向盘，像在跟一头倔驴摔跤。后来我拿到了驾照，却再也没有碰过手动挡。现在的车越来越安静，越来越聪明，你坐进去，它知道你冷了还是热了，知道你要去哪里，甚至知道你走神了。可我有时候会想起那辆捷达，想起离合器咬合的那个点，想起发动机抖动的频率，那是一种人和机器之间笨拙的交流。

邻居老周有一辆开了十二年的桑塔纳，墨绿色，漆面已经发乌。他每周六早上都要擦车，用一块麂皮，从引擎盖擦到后备箱，连轮毂缝里的泥都抠干净。有人劝他换辆新的，说这车一年两检太麻烦，配件也不好找。老周只是笑笑，说这车认识他的脚。我听不懂什么叫“认识他的脚”，直到有一次他载我去菜市场。他踩油门和刹车都很轻，像在给车挠痒痒，车子就服服帖帖地走停。他说这十二年里，他换过两次离合器片，一次水箱，正时皮带换过三回。那些零件都记得他的习惯，新来的车不记得。

去年冬天特别冷，小区里好几辆车打不着火。早上七点，楼下传来此起彼伏的启动声，有的车咳嗽两下就没了动静，有的车转钥匙只听见咔咔响。一个年轻姑娘站在她的白色两厢车旁边打电话，声音带着哭腔。后来是老周拿了一根搭电线过去，把他的桑塔纳开过来，两个车头对在一起。老周说，你踩油门的时候稍微给点油，别舍不得。那姑娘的车终于轰的一声活了，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。老周拍拍她的引擎盖说，车跟人一样，天冷了得哄着点。

我坐过一回朋友的特斯拉，那个大屏幕确实晃眼，加速的时候像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。朋友很得意，说这车能自己找车位，能自己变道，以后连方向盘都不用握了。我坐在副驾驶上，看着方向盘自己微微转动，心里却有点发慌。我说这车要是死机了怎么办，他说重启就行。我想起老周擦车的样子，想起教练那辆捷达的离合器，那些东西坏了你知道是哪里坏了，你能闻到焦糊味，能听见异响。现在的车坏了，你只能看见一个红色的小图标，然后等拖车。

前几天我又路过那辆蓝色小轿车，发现它不见了。地上剩下一摊深色的油渍，还有那张褪色的纸条，被风吹到了墙角。门禁的呼叫铃修好了，按下去声音很尖，像在催人快走。我站在门口忽然想，也许过不了几年，这些烧油的车都会变成老门禁那样的东西，按下去没反应，停在路边没人要。可总有人会记得它们的声音，记得它们笨拙的样子。就像我现在还记得那辆捷达在坡起时发动机的抖动，那种抖动从脚底传上来，告诉你它还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