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公园的午饭时间

公园东边那排银杏树下有条长椅，每天中午十二点前后，一个穿橘色工装的清洁工准时坐在那里。他从布袋里掏出一个铝饭盒，菜是昨晚剩的，米饭压得很实。他吃得不急，眼睛看着十米外的马路。路边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，车主在附近写字楼上班，每天把车塞进两棵梧桐之间的空隙，车头歪着，右前轮压住盲道的一角。清洁工认得那辆车，也认得很多车。他扫这条街五年了，车牌号记不住，但车型和颜色不会错。

他注意到那辆面包车的后保险杠有一道裂痕，用透明胶带贴了两道。胶带在阳光下泛白。车主大概觉得这不值得修，或者修了还会再裂。清洁工咬了一口馒头，想起老家镇上跑运输的那辆旧中巴，车门关不严，用铁丝拧着。每次经过坑洼，铁丝就发出细碎的响声。那辆车最后卖给了废品站，按斤称的。铁皮和玻璃混在一起，看不出它拉过多少人，装过多少筐菜。

面包车旁边停了一辆黑色轿车，漆面干净，轮毂锃亮。车主是个年轻女人，下车时拎着一个纸袋，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，声音很脆。她锁车时按了两下遥控，车灯闪了闪。清洁工见过她几次，每次都停同一个位置，从不越线。他猜她住在附近，也许就在公园后面的小区。那辆轿车像一个规规矩矩的盒子，把人和外面的灰尘隔开。夏天开空调，冬天开暖风，车里永远比外面舒服。

一辆洒水车从马路上开过，放着一段简单的电子音乐。清洁工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。洒水车也是车，只是底盘更高，水箱更重，开起来慢吞吞的。他想起有一年冬天，洒水车清早作业，路面结了一层薄冰，一辆出租车滑出去撞了护栏。那天他扫到很多碎灯罩的塑料片，透明里带着黄。后来他每次看到洒水车，都会看看气温。有些车是干活的，有些车是坐人的，但都跑在同一条路上。

面包车的主人回来了，手里提着一份外卖，塑料袋在风里晃。他拉开车门，坐进去，发动引擎。排气管冒出一小股白烟，车倒出来，拐上主路，很快混进车流里。清洁工把饭盒盖好，站起来，拎起扫帚。长椅下面有一张揉皱的停车小票，他弯下腰捡起来，扔进撮箕。小票上印着时间和金额，字迹有点淡了。他推着车往前走，经过那辆黑色轿车，经过一排停在路边的车。每辆车都有自己的方向，有的往东，有的往西，有的只是停着。他扫他的街，车跑车的路，中午的太阳照在车顶上，也照在他橘色的背上。